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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周末 - 西北有民谣

  去年夏天,我和朋友们在宁夏水洞沟坐骆驼车。车从草地的夹道中驶出,披着滚滚沙尘奔向黄土延绵的开阔地,远处是奇峭苍凉的土塬,车夫放开嗓子高唱花儿。一声声花儿质朴真挚,磨砂般的触感中揉动着原始的野性,听得我经脉贯通,满心舒畅,满车的朋友也都鼓掌喝彩。

  我不懂当地方言,宁夏诗人马泽平说,车夫唱的是“过了一回黄河,没有喝上一口水。找了一回对象,没有亲上一个嘴”。另一位宁夏诗人马占祥则告诉我,宁夏的同心干花儿也很有意思,和青海的河湟花儿各有千秋。是呀,西北处处有民谣;民谣,足以充当我热爱大西北的一万个理由。

  我最早去主动接触西北的民谣,是十多年前,聆听野孩子乐队(张佺和小索等)的翻唱。接着又听到布衣乐队翻唱《三十里铺》,“我爱上了她,我已为了你而愿意走;我的爱在你心头,我已为了你而愿意走”,只觉世间万物豁然敞亮,灿烂生辉。后来,我又陆续听了赵已然、赵牧阳、低苦艾、苏阳、马飞、王建房、张玮玮和郭龙、张尕怂、周建军与苋麻乐队等。必须承认,西北涌现了一大批优秀的民谣音乐人;西北民谣,在中国当代的民谣环境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。这是为什么呢?

  我想先从地理环境上来找答案。早在两百多年前,斯达尔夫人就指出文学的产生与特定的自然地理环境有密切关系,她认为德国代表着北方文学,“忧郁这个孕育着大量天才作品的感情,似乎纯粹是北方气候的产物”;法国则代表南方文学,“清新的空气、繁茂的树林和清澈的溪流”都促成了南方文学的面貌。丹纳也在其《艺术哲学》中指出,地理环境是造就艺术风格的重要因素。二者的论断都有合理性,同理,我们不能忽略西北独特的自然生态对民谣的影响。

  西北民谣首先就具有一种辨识度极高的大地性。注意,我用的词是“大地”而不是“土地”,因为“土地”还不足以描述西北民谣那种贯穿四方上下、纵横驰骋的空间感。每每听到西北民谣,我眼前会浮现出一幅幅生动的画面:沙漠、戈壁、黄土高坡、胡杨林哦,还有那寂寞的黄河水。这些风景的综合体,正是我所说的“大地性”大地是永恒的、神秘的,在它静止的外表下,覆盖着骚动与不安。“我的大西北/我的地和天/我的血脉连着你/我的宁夏川”(马希尔:《我的宁夏川》),西北民谣,就是这种大地性的速写,它总是燃烧着某种欲求而不达的渴念。

  其次,西北民谣携带着酸与苦的基因。生活之乐固然可以歌,但生活之悲苦,才是西北民谣最让人揪心的地方。听秦腔会听得人泪沾裳,听《黄河谣》也是。我听过几个版本的《黄河谣》,它们都有程度不一的酸楚与凄苦。今年春天,宁夏诗人雪舟也在北京的一次朋友聚会上为我们唱起《黄河谣》。很奇怪,虽然是在另一个时空,但那首“土里土气”的《黄河谣》里仍然连缀着西北式的酸苦,它一下子就将我带回到西北的大地上。西北的民谣就是有这种本事:它能通过一句简单的唱词、一声简单的吟咏就紧紧地抓住你的心;那感觉,就像有一把金属爪子在你心上不停地乱捣,捣得你又痛又仓皇,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,逃也不是,忍也不是,只想跪下来对着土地大哭一场,把毕生的委屈都哭出来。西北民谣的这种品质,与追求小情调小趣味的南方民谣是完全不同的。南方民谣不需要捣你的心,它可以靠机巧取胜,有时,它说句俏皮话,有时,它来个柳暗花明总之,它能敏捷又从容地在你的心门上挂上一串悦耳的风铃,这就够了。而西北民谣呢,它选的是拙路,靠的是走心,首先它自己就是坎坷的、酸苦的,才会让你也感到酸苦。

  最后,西北民谣构成了一种自足的卡塔西斯(Katharsis)机制。“卡塔西斯”有净化、净罪、宣泄、陶冶之意。亚里士多德在《诗学》里指出,“悲剧通过引发怜悯和恐惧使这些情感得到疏泄(Katharsis)”。在大西北的很多地方,自然条件十分恶劣,人们在这样的土地上谋生并繁衍,是非常艰难的事。路遥和杨显惠的文字里,都对这种生存之苦进行过详细的描绘。因为生存不易,西北人的骨子里就烙上了生命的悲剧性与孤独感。要知道,大西北的苍凉本身已具备十足的感染力了,就连生活在鱼米之乡的湖北诗人小引,都忍不住写下《西北偏北》(此诗由刘东明谱曲并演唱)一诗,“谁的孤独像一把刀/杀了黄河的水/杀了黄河的水/你五体投地/这孤独是谁”。更何况是生存之难!所以,西北民谣即使是在抒发快乐时,也没法将这层悲剧性彻底根除。西北民谣的生存机制,就是卡塔西斯式的:通过民谣的宣泄,人们所经历的沧桑、所承受的酸苦都能达到相对的平静,这样,他们才有力量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生活下去。

  其实,那些西北民谣音乐人,都不是在纯粹地照搬原生态的民谣了。他们的音乐或可称为“现代民谣”,更多地是在表达个体化的情感,呈现现代人的生存样态,或者思考一些政治的、文化的难题。但本土的原生态民谣仍是他们艺术的底色之一,这,就是他们血液的颜色。不管是他们的创作,还是西北的原生态民谣,都是极其宝贵的财富。民谣是什么?民谣就是生活的真实,情感的诚实,民谣就是生命的醅酒,甘苦并存,浇灌着人生。当批量生产的流行音乐变本加厉地污染着我们的耳朵,当资本撕下原本就山寨滑稽的遮羞布,以文化的名义绑架人们的精神世界时,西北的民谣正是一股抵抗媚俗,抵抗空虚与同一性的生猛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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